银幕乡愁:谁来定义今天的电影

近期,三位大师级导演搅动影坛。李安推出了120帧技术的新片《双子杀手》,遭遇了一片争议;托纳托雷的4K修复版《海上钢琴师》时隔21年在华首映,赢得了不俗票房

  近期,三位大师级导演搅动影坛。李安推出了120帧技术的新片《双子杀手》,遭遇了一片争议;托纳托雷的4K修复版《海上钢琴师》时隔21年在华首映,赢得了不俗票房;马丁·斯科塞斯的新作《爱尔兰人》未映先热,引发了对其漫威电影是主题乐园的质疑。这三件事情,貌似不甚相干,实质却有内在关联——共同的隐喻是:变革。

    当下,身处互联网的环境下,电影观看方式、技术手段和传播途径,正在深刻改变电影生产体系的每个环节,进而影响到人们对经典价值、创作观念和作品形态的理解。“电影是什么?”安德烈·巴赞的这句经典诘问,穿越近百年时光,仍在困扰着我们。

  伴随着交互与融合、移动与互联、跨屏与多媒,电影已经迈入新时代,却无法告别旧时代。从上述三部电影引发的热议中,我们看到了清晰的代际分野和复杂的消费图景。一方面是技术驱动下的数字革命。总有一些电影人追逐创新试验,推动电影制作从3D迈向4K,甚至VR虚拟,追求视听极致体验;一方面是经典致敬下的文化怀旧。总有一些电影人钟情经典复古,4K技术是用来修复而不是表演,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对经典文本的“老屋翻新”工程;总有一些电影人固守传统阵地,延续胶片电影的田园牧歌,沉醉于宏大厚重的历史传奇叙事。当代人的观影体验是如此多元,我们对电影的认知恐怕无法统一。但从一系列观点的碰撞和摩擦中,笔者认为,更值得关注的是技术进步背后的影院赋魅、经典复刻,所折射的原创力钝化以及观众迭代带来的对电影形态的颠覆性认知。

  影院赋魅:放大、离间和沉浸

  今天,人们喜欢成群结伴去电影院观看首映礼或复刻版,在影迷们看来,这具有一种脱离日常的仪式感。电影院天生所带来的沉浸感,超过了所有的艺术形式,只因其有特殊的“场”效应:黑暗环境抹平了观众之间的差异;密闭空间拉近了观众之间的距离;光影惊颤极易感染观众的情绪。

  为追求更加逼真的画面,捕捉更加细微的表情,带来更加丰富的体验,李安几乎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《双子杀手》技术创新上。在他看来,“电影已经不仅是故事,技术的力量会让电影与观众之间建立新的、奇妙的联系”。这种联系的桥梁就是电影院。遗憾的是,许多电影院尚未做好120帧放映技术的准备。

  应该说,李安是较早感受到技术变革对于未来电影带来冲击的导演,从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开始,他就不断地从改变观影体验入手,挑战银幕的物理边界及画面的无限真实。他注意到了电影院的“赋魅”功能。

  比如放大。今天,尽管人们已经习惯在电脑上看电影,但还是有大量年轻观众涌进电影院,感受大银幕所带来的大视听的震撼。4K修复版《海上钢琴师》如同一场视觉盛宴,超分辨率技术大幅提升了画面分辨率,历经岁月侵蚀的图像修复如初。尘封已久的光影呈现原始色调时,那种数字电影所不具备的胶片质感,仿佛凝固了时光,为电影院带来了神奇的魔力,正如观众所赞叹的,“和电脑上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”,“由于更多匠心细节被放大,感受也更加强烈,观影效果无与伦比”。电影院的“放大”功能,引领了全球影院的技术升级,带动影院从2D迈向3D,从多厅迈向巨幕IMAX,从高清迈向超高清。

  又如离间。今天,尽管很多人通过移动终端而非影院观看电影,但这一趋势却伴随着一种持久的影院乡愁之情。电影的本质是白日梦,所有的影像叙事只为彼时造梦。这一特点在城市化进程中尤为明显。近年来,中国二三线城市的银幕增长速度远高于一线城市。无论对小镇青年,还是都市白领,电影院对于他们而言,除了满足一般的娱乐体验外,还是一个逃避现实压力的空间,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,更是一个造梦托梦的场所。电影和影院之密不可分,如同睡床和美梦,互为依托。

  再如沉浸。今天,人们喜欢成群结伴去电影院观看首映礼或复刻版,在影迷们看来,这具有一种脱离日常的仪式感。电影院天生所带来的沉浸感,超过了所有的艺术形式,只因其有特殊的“场”效应:黑暗环境抹平了观众之间的差异;密闭空间拉近了观众之间的距离;光影惊颤极易感染观众的情绪。粉丝文化的兴盛,使进影院看电影的行为,超过对电影本身的体验,带有更多的社交功能,成了一种“打卡”和“朝圣”,或者“还老爷子一张电影票”,观众消费和享受的是一种集体情感。

  无论技术如何发展,电影院所代表的黑匣子、大银幕和集体观影,始终具有奇妙的力量。它不仅是《天堂电影院》中时光的缠绵烙印,也是《双子杀手》中欲望的自我克隆。电子消费社会中,人们越是被多屏隔离成观影孤岛,越愿意被影院绑架,坠入黑暗空间,只为重温集体氛围,获得不一般的沉浸体验。

  经典复刻:前传、续集和重拍

  经典之不朽,原创之稀缺,本质上都不是电影的问题,而是时代的病灶。大数据时代把艺术欣赏变成速览,互联网上传播的作品不断地被替代、创新和超越。内容的生产、传播和消费环节都面临空前的过剩,一旦重复成为常态,原创也随之苟延残喘。

  无须拍摄成本,只需后期修复,却能收获比新片更高的收益。时隔数十年,詹姆斯·卡梅隆的《泰坦尼克号》3D版复映拿下了9.46亿元票房,此次《海上钢琴师》在国内取得过亿元的票房,这是经典电影复刻的商业秘籍。反过来,也映照出一个无情的现实:电影原创能力的普遍下降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  影迷总是怀念1994年,那一年诞生了许多经典电影。那个时代之所以不可复制,一个重要原因是大制片厂“在不赚钱的电影上投入的心血与金钱,和赚钱的电影一样多”。现在看来,上世纪90年代真是好莱坞的黄金时代,而如今,每年北美电影票房前十的电影,原创作品的收益20%都不到。看看好莱坞近年的暑期档菜单,从2018年的《碟中谍6》《侏罗纪世界2》《妈妈咪呀2》《精灵旅社3》到2019年的《哥斯拉2》《复仇者联盟4》《玩具总动员4》……票房主力都在依靠前传、续集、重拍。

  原创的没落,首先和IP的过热有关。华特迪士尼公司收购21世纪福克斯公司,标志着好莱坞电影超级垄断格局的形成。迪士尼公布的动画及真人电影计划中,未来5年,大部分是系列电影以及经典动画片重新推出真人版。海外评论指出,如今“好莱坞六大”(现只余“五大”)之间的竞争已经演变为IP数量的对决,拥有最多IP的优势在于拥有最多且随时可以拿来炒冷饭的食材。作为一个曾经最富创造活力的电影公司,迪士尼并购战略的大行其道,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好莱坞如今面临的问题:在“拿来主义”和“技术主义”夹击下,原创性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
  原创的没落,从文学性的剥离开始。文学是剧本创意之活泉。正如美国电影杂志《综艺》披露的情况:通常,好莱坞电影50%都是改编作品,大部分从以往的作品中获得灵感。畅销书、名人传记和昔日经典,是好莱坞最主要的构思来源。而现在,漫画和电子游戏成了新生代大片构思的代表。中国电影概莫能外。2018年,一份对中国电影编剧和创作情况的调研报告显示,近年来,中国电影创作存在缺少文化底蕴与精神格局,在艺术品位、思想深度等方面厚重不足等问题,都和当代电影对优秀文学资源的挖掘和提炼不够有关。

  原创的式微,还和技术主导下的生产模式有关。自从《阿凡达》开创全3D电影类型后,好莱坞电影开始热衷于各种CGI(电脑合成图像)技术的试验,电脑合成的非人类角色占据了银幕主角,例如《战斗天使》里的阿丽塔、《狮子王》里的真人版辛巴,对于技术的钻研,占据了创作者大部分的时间,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打磨剧本。李安的《双子杀手》亦深受这种风潮的影响。然而,任何电影技术的革新,都需要优质内容作为支持,离开后者,创新就成了没有灵魂的奇幻漂流。

  经典之不朽,原创之稀缺,本质上都不是电影的问题,而是时代的病灶。大数据时代把艺术欣赏变成速览,互联网上传播的作品不断地被替代、创新和超越。内容的生产、传播和消费环节都面临空前的过剩,一旦重复成为常态,原创也随之苟延残喘。

  形态颠覆:跨界、交互和融合

  在所有媒介走向高度融合的趋势下,电影工作者要面对的课题是,如何来适应以及引领这场变革。

  马丁·斯科西斯的新片《爱尔兰人》注定是今年最受关注的电影。这部3个半小时的电影开播5天,便吸引了1300万的观众,但近一半观众人次的年龄在50岁以上。这恰恰印证了导演的集体焦虑:不同的观影体验正在决定不同的电影形态,传统电影正在成为年老的代名词。

  在斯皮尔伯格、马丁·斯科塞斯的眼里,电影有两种。一种是商品(movie)。即是爆米花电影,主打娱乐性和商业性。一种是艺术(film),即是具有艺术表达的严肃电影。显然,漫威就是一个包装成动作片的游乐园项目,观众仿佛进入了一个电子游戏世界。这是电影的全球性问题,从以明星为核心的商业类型片,到电脑特效技术驱动的视觉大片,再到基于移动互联网为平台的IP跨媒体电影产品,不断升级变化中的电影产品,正重塑着人们对电影形态的认知。设想一下,看抖音、玩电竞长大的这一代观众,凭什么就认定电影的时空概念一定是90分钟呢?凭什么就认为电影只能看而不能玩呢?

  实际上,如今,电影实现了跨界(屏幕)传播同时,也在深刻影响着电影叙事。例如,弹幕的出现,改变了电影文本的观影样式,重塑了电影和观众之间关系。接受和反馈实时互动,完整和碎片交织呈现,我们不仅看电影,也在观看评论,实时交换着观影体验。电影本身的放映过程,也成了媒介传播的过程。例如,粉丝的创造,进一步影响到电影内容的改编。在漫威电影宇宙中,我们看到,因各种兴趣和利益聚合的粉丝群落,通过不断挖掘、拼贴电影中各种暗藏的线索和彩蛋,解读符号的多义性,甚至超出了编导的原始意图,为续集的创作提供了新的借鉴。

  如果说,弹幕让观众参与了电影传播,粉丝文化开始助推内容创作,那么,VR技术的出现,则彻底打破了电影和游戏之间的界限,让观众深度参与到电影的叙事。不同于早期DVD影片菜单中的彩弹,为影片设计好不同的剧情分支,供观众选择(如《劳拉快跑》的从头再来,《七月与安生》的不同结局等),电影和游戏的联姻将赋予观众以玩家的全新体验,时而作为观众,被动欣赏剧情;时而作为角色,在关键节点时参与故事,推动电影走向不同的结局。目前,对于VR电影,尚难界定清楚边界,但可预见的是,观众不是坐在观众席,而是进入了“驾驶室”。人们获得的最大乐趣不是杀死怪物,获取积分,而是改变角色人物的行进方向,成为故事的主宰者。

  交互的最终价值体现在融合。漫威宇宙是否还是电影?其实,并不重要。从无声、有声、彩色、数码、3D、4K等技术一路变革而来,电影一直在探索梦境和现实的叠合交融。在所有媒介走向高度融合的趋势下,电影工作者要面对的课题是,如何来适应以及引领这场变革,尤其,当电影的内容、形式和表达不再由制作方来单向主导,观众的影院体验和审美趣味也不再由一块屏幕来决定时。金涛

[ 责编:张晓荣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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